有个本地工正蹲在那儿拆绳。
另一个靠著木栏,手里拿著一根短木棍,像守得不紧,可眼睛一直在来回扫。
灰耗子就没靠太近。
只站在不远处,看了看煤包平码的层数,又瞟了瞟旁边出入的人。
领煤的人都得先亮牌。
亮完牌,旁边还得有人在纸上划一下。
他看完煤堆,又绕去暖棚后头。
那里背风。
人也少。
木板一块块钉得还新,钉缝里却已经被雪吹进去一层灰白。
灰耗子抬起手。
在其中一块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咚。
咚。
声音不空。
比他想的厚。
他皱了下鼻子,又顺著后墙往里摸了两步。
抬头的瞬间。
远处木栏边,巴恩正低头跟一个本地工说话。
像没看这边。
可灰耗子后脖颈还是紧了一下。
他没再多停。
还没走出几步,便看见了那块立在旁边的长木板。
上头用木炭划著名格子。
锅灶。
暖棚。
病位棚。
领煤换匣。
通道。
守夜点。
写得不全。
可看得出路数。
灰耗子脚下顿了一下。
只停了一瞬。
下一刻,便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,把头低下去,继续往巷口外头走。
远处。
巴恩正靠在木栏边,手里拎著半捆绳。
他眼角余光把这一停全收了进去。
费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另一头。
巴恩冲他偏了偏下巴。
费恩点了一下头。
没往前扑。
只远远缀了上去。
灰耗子走得不快。
先穿过领汤那条线外头的人堆。
又从旧车道口那堵半塌木墙旁边擦过去。
走到更深一点的岔巷时,他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费恩正蹲在路边,像在给一个小孩绑裹脚破布上的绳。
灰耗子盯了片刻。
没再看。
转身便往更深的巷子里钻。
费恩把那截草绳一繫紧,这才慢吞吞站起来。
他没再追。
只回头朝巷口方向瞟了一眼。
风里那点热汤味,还远远往外漫。
可更深处,已经只剩一股冻住的黑水和烂灰味。
人是放回去了。
路也摸出来了。
——
黑棚巷更深处,有间半塌老屋。
屋顶歪了一角。
外头用旧门板和旧柳条帘又补了一层,风一吹,柳条帘边沿便在木桩上磨出沙沙的轻响。
屋里倒不算太暗。
一盏羊脂灯摆在矮桌上。
灯芯短。
火也小。
照得那张桌子只亮出中间一圈。
桌边坐著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。
左耳耳尖缺了一块。
脸上没什么肉,手背上却青筋一根根凸著。
他手里正拿著一根削了一半的柳条。
削刀就在指间走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削下来的细丝落在脚边,已经积了半小撮。
旁边还蹲著两个人。
一个是平日替人拖尸去沟边收钱的老瘸子。
一个是看炭盆、收屋角钱的黑脸汉。
屋角还站著个高个小子。
腿长手长。
眼睛一直往门口瞟。
灰耗子进来时,先把门板往后一带。
风声立刻小了一半。
屋里人都没先开口。
只看他。
老头手里的削刀也没停。
“看见了”
灰耗子点头。
先说锅。
再说煤。
然后说木牌、帐页、守棚的人和暖棚后头那几块板。
他说得不快。
也不添油。
只把自己看见的,一样样往下摆。
说到那块画著格局的木板时,屋角那个高个小子先骂了一声:
“他娘的,还真想在那儿扎根”
黑脸汉也冷笑。
“昨天还只是一口锅。”
“今天连记名都记成那样了。”
“再拖两天,黑棚巷是不是都得听他们的”
老瘸子没出声。
只是把自己那条瘸腿往里收了收,眼睛一直盯著桌边那个老头。
屋里真正做主的,是他。
老柳条。
年轻时靠编柳起家,后来不编篓不编帘了,改编人。
棚门多占一截、炭盆摆哪、死人先拖谁、流民该榨几轮。
这些年,都是他一根根编出来的。
灰耗子把最后一句报完时,老柳条削柳的手才停了半拍。
屋里更静了。
灯芯嗶剥一声。
老柳条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柳条拿到眼前,看了看尖头。
这才慢慢开口:
“这帮外乡人要是来摆样子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
他声音不高。
甚至有点哑。
可屋里另外三个人都没敢接话。
老柳条把柳条往桌上一放。
“可他们昨天立牌。”
“今天立帐。”
“明天怕是连我这屋顶上谁家的瓦,都要编上號。”
黑脸汉脸色一沉。
“那就今晚冲了他那几口锅。”
“火一泼——”
“硬闯是蠢事。”
老柳条没抬声。
只把那句话压得平平的。
可黑脸汉后头那半句,还是一下收了回去。
老柳条抬起眼。
灯光照在他缺了耳尖的那半边脸上。
没有凶相。
“人多。”
“眼也多。”
“你今晚真衝过去,先替他们把规矩立稳了。”
他说完,又把第二根柳条捡起来。
刀刃一走。
薄薄一片柳皮卷下来。
“先让人去摸三件事。”
“谁守夜。”
“煤堆在哪。”
“暖棚哪一段最容易闹起来。”
屋角那个高个小子立刻直了直背。
像下一刻就要往外冲。
老柳条却没看他。
只继续削手里那根柳条。
“我要一次就让他们疼。”
这几句说完,屋里反倒更安静了。
是已经在算。
算哪一刀该从哪儿下去。
灰耗子站在门边,手心里还沾著方才端碗时留下的热气。
可这会儿,那点热气也已经散乾净了。
老柳条把削好的两根柳条併到一处。
尖头不一样。
一根细。
一根更薄。
他看了看,又把第三根也拖到手边。
灯影轻轻晃了一下。
——
傍晚时,雪又下大了。
巷口那几口锅还在冒白气。
可白天气里那股往前拱的乱劲,到这时候总算被压下去了。
五条线还在跑。
只不过脚步比晨起那阵稳了些。
哈勒正带著那年轻后生和另外两个新拉进来的短工,把旧车道口新清出来的那段雪又往旁边推。
天一黑,地皮更滑。
要是不再清一遍,板车一走,立刻又得烂回去。
那年轻后生干到这会儿,手上总算有了点样子。
他抬著铁锹,喘得直冒白气,却还记得先往沟边看一眼,再下脚。
哈勒瞥见了。
没夸。
只把一根木桩往他怀里一顶。
“抱稳。”
“掉沟里,今晚你自己下去摸。”
那后生咧了咧嘴,赶紧把木桩箍紧。
巷口那头,周寧和老李正在偏桌旁说话。
顾嵐还在翻帐。
玛莎则抱著一摞新裁的薄木牌,从暖棚那头刚转回来。
她走过巴恩身边时,脚步没停。
只低声落下一句:
“灰短袄那个,回去了。”
巴恩嗯了一声。
“看见了。”
周寧也听见了。
他抬眼往旧车道外头看了一下。
雪幕厚。
外头只看得见半截断墙和几道被人踩黑了的雪辙。
这时候,东门外营地方向又来了一队人。
最前头那匹马停住时,马鼻里先喷出一股热白气。
秦锋从马上下来。
没进暖棚。
也没往锅边站。
只把斗篷往后一掀,直接走到偏桌旁。
周寧把白天的情况压成几句往下说。
规模。
分线。
眼线。
老李则把那本新並起来的总帐往前推开。
帐页上头,人头、票號、工牌號已经连成了几列。
秦锋没先看细帐。
只看了老李手边那一页额外添出来的小记號。
然后问了三件事。
“煤堆现在谁盯”
韩成就在旁边,直接接话:
“我。”
“外加两个本地工,一个二十三號,一个三十一號,轮著守。”
秦锋点头,又问:
“夜里暖棚哪头最薄”
王猛抬手往东南角一指。
“那一头背风。”
“可离巷口远。”
“真闹起来,前头一时看不见。”
秦锋听完,最后看向周寧。
“能不能让一个本地人,夜里先替我们走一圈巷子”
这回,周寧还没开口。
哈勒已经从雪地里直起了腰。
他肩上还扛著半截木桩,胸口一起一伏。
张了张嘴。
没立刻出声。
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才低著头闷出一句:
“我……去。”
说完。
他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像是没想到这话真就从自己嘴里冒出来了。
他说得不高。
也不响。
可那句话在风里一落下去,周围几个人都朝他看了过去。
哈勒把木桩往旁边一靠。
手先按了一下衣襟里的工牌。
眼睛却没敢抬。
“我认巷子。”
“哪段沟滑,哪家棚门偷开缝……”
“我都清楚。”
“摸过来的脚步……”
“我比外头人先听见。”
秦锋看了他一眼。
没多问。
只点了一下头。
“明天夜里。”
“换人守。”
说完,他便把斗篷一拢,转身往马那边去了。
从头到尾,没多留一句废话。
秦锋走后,风更硬了些。
老李把那本总帐慢慢合上。
封皮已经被雪气浸得有点发潮。
他提起那支细炭笔,在右上角又添了两个字。
外围。
字不大。
压得也很平。
可顾嵐看见时,笔尖还是顿了一下。
她没问。
因为她已经知道,那两个字不是记给今天看的。
是给明天。
巴恩这时候正站在巷口机动那道木栏外头。
他肩上落了一层新雪。
人却没动。
眼睛一直盯著旧车道口那堵半塌木墙。
下一刻。
那堵墙后头果然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。
比昨夜更短。
也更快。
只在雪幕里停了一个喘息的工夫,便立刻往后收,没进更亮的地方。
巴恩手里那根短木棍无声地翻了个面。
费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他身后。
他压著嗓子问:
“今天那个灰耗子,放他回去是不是错了”
周寧也走了过来。
他站在木栏边,顺著雪幕往外看。
那道影子已经没了。
只有旧车道口那层被人踩黑的雪,在风里一寸寸发白。
周寧开口时,声音很平。
“不是放他回去。”
“是让他们自己摸到明处。”
风卷著雪,从木栏缝里一阵阵往里灌。
锅边的火还亮著。
暖棚里也还有人在咳。
可巷口这一小段地,却忽然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木板的擦响。
更深处。
那间半塌老屋里,羊脂灯也还没灭。
老柳条坐在桌边。
手底下那三根柳条已经全削好了。
並排摆著。
每一根尖头都不一样。
他把手指挨个从那三根柳条尖上慢慢捋过去。
灯火一跳。
柳条尖上那一点薄光,也跟著一闪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