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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3章 热汤与木牌(1 / 2)

天还没亮透。

黑棚巷口那两盏风灯底下,已经不是昨夜那点散散的人影了。

是一片头。

灰的,黑的,裹著破布的,披著烂毡的。

从黑棚巷里挤出来。

也从隔壁两条破街、旧仓沟更深的塌棚缝里,一点点朝这边漫。

雪还没停。

风从旧车道口那道半塌的木墙后头灌过来,把最前头几个人肩上的麻布都吹得往后贴住,露出底下瘦得发直的骨架。

费恩推著一辆刚从外头拖回来的板车,脚下还沾著旧仓沟边的黑泥。

他原本以为,自己已经算见多了。

可这会儿抬头一看,脚步还是顿了一下。

不止黑棚巷的人。

昨夜没敢露面的。

前天还缩在沟边等死的。

甚至连雪路外头那些不知道从哪儿摸进城、腿上还缠著草绳的流民,也闻著热汤味,硬是拖著步子挪过来了。

最前头一个妇人怀里抱著孩子。

孩子裹在两层发黑的旧布里,只露出半张脸,嘴唇冻得发青,咳一声,肩膀便跟著往里缩。

妇人身后一个老头拄著半截木棍。

他站都站不稳,眼睛却一直盯著巷口那几口锅,像只要自己再慢半步,那点白气就会先被別人抱走。

费恩把板车往木料堆旁一塞,几步挤进人缝里。

周寧已经站在长桌后头了。

他没出声。

只抬眼往外扫了一圈。

费恩走近,压低声音:

“不止三倍。”

周寧还是没立刻接话。

他先看了看锅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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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看了看登记桌前那条已经开始往一处挤的队。

又看了看旧车道那头,那里还有人正踩著雪壳往这边赶。

过了片刻。

他只说了一句:

“叫老李和玛莎过来。”

——

天边刚发白。

巷口那片空地上,昨天王猛用木炭划出来的线,已经快被人脚踩乱了。

王猛直接蹲了下去。

他手里那截木炭已经磨得发扁,先把地上原来那两道线横著一抹。

黑印子散开。

韩岳山站在旁边,手里拎著一根短木棍,眼睛一直盯著人群往前压的势头。

王猛没抬头。

只一边画,一边道:

“两条不够。”

“五条才压得住。”

木炭在冻硬的地面上咯吱咯吱刮过去。

先是一条长线。

再往旁边分出四道岔。

他动作极快。

热汤。

招工。

病位。

领煤换匣。

老弱棚位。

每一条线前头该留多宽,后头该往哪边绕,哪一头不能正对锅口,哪一头得离暖棚更近一点,全在他手下一格格压出来。

昨天那块长木板也被拖了过来。

他抬手就往上补。

格局重画。

通道重留。

锅灶、木料堆、煤包堆、热水桶、换匣桌,全跟著挪。

韩岳山只看了一眼,便回头朝工队前头吼:

“搬木的站左一排!”

“清雪的跟十七號那组走!”

“值夜的別往前拱,后头另记!”

“会缝补、会看炉、会跑腿的,去暖棚外头那张小桌!”

“手上能提桶、腿上能跑道的,单站一边!”

他这边刚喊完。

韩成已经把第二口锅旁那只大热水桶往后推开一点。

又冲后头两个人一摆手。

“第三口架上。”

“热水桶排两列。”

“换煤的別挤锅边,往木栏后头去。”

铁架拖地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。

嘎啦。

嘎啦。

一口新锅被两个人抬过来,往最里头那只炉架上一扣,锅底刚坐稳,便先被风吹出一声空响。

韩成拿火鉤往里一送。

煤块噼啪裂开。

白气顿时又往上顶了一层。

哈勒就在清雪那组里。

他昨夜抱著那袋煤回棚时,还怕自己睡过了。

今早天还没亮,他便先把木牌塞进衣襟最里头,踩著结了壳的黑雪赶到了巷口。

这会儿他身边又多了七八个新人。

有两个是昨晚还缩在旧仓沟边不敢冒头的瘦汉。

还有一个肩膀薄得像要被风吹折的年轻后生。

那后生站在队里,眼神还发飘,手却一直往锅边那几口大锅上瞟。

韩岳山一把把他拽到哈勒旁边。

“跟十七號。”

“先清雪,再抬木桩。”

“手上没数,就看他怎么干。”

那年轻后生愣了一下,朝哈勒看过去。

哈勒没接话。

只抬手摸了摸衣襟里的木牌。

指节绷了一下。

然后把铁锹往那后生怀里一塞。

“跟紧点。”

“沟边別乱踩。”

“踩塌了,没人捞你。”

他说完,便先往前走了。

那后生赶紧跟上。

巷口乱鬨鬨的人声里,五条新线一点点被压了出来。

——

晨光已经铺到巷口。

东门外营地方向先过来两匹快马。

后头又跟著一辆小些的板车。

老李就是从那辆板车上下来的。

他斗篷下摆全是泥点,右手还抱著一只硬木匣。

人刚走到长桌后头,先没开口。

只把木匣往旁边那张刚搭起来的偏桌上一放。

顾嵐把手里那摞帐页递过去。

老李接过来。

翻第一张。

是病位记名。

第二张。

是领煤和换匣的散记。

第三张。

是短工工牌和半日刻痕。

他翻到第四张时,眉头已经压了下来。

“谁分的”

顾嵐道:

“昨夜先分开的。”

“今早人一多,就越记越散。”

老李没抬头。

他只把那三张纸摊开,压在桌上。

“棚街的小帐、物资出入、短工名册,三本不能分家。”

“三天不並。”

“第四天就对不上。”

说完,他把木匣打开。

里头不是银幣,也不是货。

是裁好的窄纸条、三支不同粗细的炭笔,还有一小摞已经编过编號的硬纸片。

他先抽出一张空白帐页。

在最上头写了三列。

人头。

物资。

工牌。

字很快。

也很硬。

像不是写出来的,是一笔笔钉进去的。

“人头册。”

“先记这边人自己认的名號,独眼汤姆、麻子卡尔、黑丫头、瘸四,都行。”

“物资出入,另给票號。”

“入一,出一。”

“入二,出二。”

“別怕土,先能对上。”

“短工名册按工牌號走。”

“十七號、二十三號、三十一號。”

“三本互相对码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已经动起手了。

顾嵐原本记帐就快。

可这会儿跟著老李的手一跑,还是觉得笔尖都有些发硬。

她低声道:

“这比我们店里的帐还细。”

老李把那张刚压好的总帐往前一推。

“店里是赚钱。”

“这里是攒人。”

“人攒不住。”

“煤都是白烧的。”

他这几句落下去,偏桌旁边那两个刚调过来的后勤员都没再吭声。

顾嵐把换色炭笔摆开。

领汤、病位、工牌、票號。

顏色不一样。

刻痕不一样。

老李只看了一眼,便把其中一支更细的炭笔抽出来,搁到手边。

“再添一色。”

“外头看不明白,咱们自己得认得出。”

“记疑人。”

顾嵐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
老李没多解释。

只低头在封角处先点了一个极小的黑点。

像一粒煤灰。

——

玛莎是和老李一前一后到的。

她没坐桌后。

也没直接站到最前头去喊。

她只抱著一摞薄木牌和两张暖棚名册,站在登记桌和暖棚之间那道最窄的过道边。

这个位置,人过得最多。

也最杂。

谁是来登记的。

谁是想先往暖棚里挤的。

谁只是捧著碗,眼睛却不停往锅底和煤堆上飘的。

都得从她眼前过。

她说话也不快。

一句一句,压得很白。

“站得住的,今天排后头。”

“先让抱孩子的进去。”

“咳血的先去病位棚。”

“今天不能干活的,明天过来还认你这张脸。”

“別乱换牌。”

“乱换了,后头的人不认。”

她说的是本地话。

字也挑得极浅。

没用“登记”“核验”这些棚街里人一听就头大的词。

只说看脸。

认牌。

谁先喘不上气,谁先进去。

谁腿脚还站得住,谁就往后挪半步。

这样的话,棚街里的人一听就懂。

前头一个瘦得脸颊都凹下去的病汉,咳得肩膀直抽。

玛莎往旁边让了半步,把人往暖棚里引。

“你先坐。”

“等会儿有人来问你家里还有几个。”

“別瞒。”

那病汉点点头。

一开口,嗓子眼里先滚出一阵血腥味极重的痰声。

这是一种人。

真走投无路的。

另一种人,站在队里时眼睛不看人。

只看锅。

看煤。

看別人碗里有几勺。

这种人你跟他说规矩,他嘴上应著,脚下却总想往前蹭半寸。

玛莎也不跟他们硬吵。

只把他们往领汤那条线里压。

“你先领这一碗。”

“等后头再说。”

最难认的,是第三种。

看著不起眼。

问的却细。

一个穿灰布短袄的汉子,排到她跟前时,先低著头咳了两声。

脸色灰扑扑的。

鞋边还沾著雪泥。

怎么看都像棚街里那种再平常不过的穷汉。

可他领完木牌以后,没立刻走。

先朝暖棚那头看了一眼。

“你们夜里几个人守”

玛莎手下没停。

只把一张病位薄册翻过去。

“够守的。”

那汉子又问:

“煤堆放哪头最方便领”

玛莎抬手往木栏后头一指。

“轮到你就知道了。”

那汉子笑了笑。

像是怕人起疑,还故意朝锅边那头瞟了一眼。

“暖棚后头那堵板,昨夜风吹得响。”

“要不要再钉紧些”

玛莎耳尖轻轻一动。

她这才真正抬眼看了那人一下。

短袄灰。

脸也灰。

眉毛淡。

丟进棚街里,像撒进雪地里的一把煤渣。

可就是太不起眼了。

而且问得太细。

她没点破。

只想起方才经过偏桌时,老李封角那一点极小的黑。

只低头把那人的名號写在登记页上。

“柯尔。”

说完,又像手滑似的,把炭笔往页背后轻轻一点。

一个极小的记號。

黑得不显眼。

她抬起头。

目光往巷口机动那边一偏。

下巴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巴恩正站在木栏外头压场。

他没回头。

只像不经意似的,往这边走了半步。

柯尔已经端著那碗热汤退开了。

他没去登记做工。

也没真往暖棚里钻。

只在人缝里慢慢往旁边挪。

玛莎看著他的背影,手下又翻过一页。

嘴上已经在对下一个妇人说:

“你別挤那边。”

“你手都冻裂开口子了,先去热水桶那头洗。”

她声音还是平的。

——

灰耗子端著碗,先去锅边蹲了一会儿。

他真喝了两口。

汤不算浓。

可热。

骨头渣和碎菜叶在碗底晃了一下,咸味顺著喉咙滚下去时,他舌根还是跟著缩了一下。

这帮外乡人,来真的。

不是摆一口锅做样子。

也不是只撑这一早。

他一边喝,一边把眼往旁处溜。

煤堆后头垫了板。

底下不是雪地。

是先踩实过的土和碎木。

上头盖著两层厚油布,边角还压了石块。

光这一下,他便知道,想趁风大拖一包就跑,没那么容易。

再往旁边看。

换匣那头也单拎出来了。

木栏一隔。

外头排队的人跟锅边的人根本混不到一处去。

灰耗子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碗往桶边一放。

没吭声。

只慢悠悠朝煤堆那边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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