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毛衣跑得比自己以为的快。
从主控室到城墙,李斯標註过——一百四十七米。
他用了十一秒。
最后三步是连滚带爬上的台阶,左膝盖磕在石棱上,裤管当场豁开一道口子。
没感觉到疼。
衝到城墙垛口的时候,裴朵还瘫坐在地上。
天子剑横在她脚边,暗金色的根系不亮也不灭,安安静静,像一件刚使完的工具被隨手搁下。
裂缝在三米外。
竖著。
从城墙石砖的接缝处一路撕到头顶看不见的地方。宽度不到半米,边缘泛著一层灰白色的毛刺。
遗忘协议的残余代码。
看著像老旧门框上缠死的锈铁丝。
那只手就从裂缝里伸出来的。
右手。
手背朝上,五指半展。
姿势有点奇怪。不像在推门,倒更像在摸墙。
指尖按在真实世界这一侧的空气上。
空气被压出了肉眼可见的凹陷。
手腕上,电子表的碎屏还亮著。
字没变。
还是那个字。
“跑。”
灰毛衣站在两米外。
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。
他盯著那只手看。
手指很长。
骨节分明。
指甲剪得很短。师兄从本科起就这样,说留指甲影响敲键盘的手感。
中指第二关节外侧有一块旧茧。常年握笔磨出来的,硬邦邦的,洗澡都搓不掉。
右手小指微微弯著。
天生的,不是受伤。
使劲伸直了,也比其他手指短半截。
灰毛衣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二十一次,降到了十六次。
不是平静下来了。
是憋著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裂缝边缘的灰白毛刺嗞嗞地响,像高压线漏电。李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弹出来:
“边缘辐射值超標。建议保持三米安全距离。”
灰毛衣又走了一步。
一米。
那只手没有缩回去。
灰毛衣抬起右手。
手是热的。三十六度四。手心全是汗。
指尖碰到灰白毛刺的一瞬,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顺著指骨往上躥。
像几十根缝衣针同时扎进甲缝里。
他没停。
手指穿过毛刺。
碰到了对面的指尖。
凉的。
不是金属的那种凉,也不是死人的那种凉。
是冬天在外头站了太久、手套又忘带了的凉。
十二三度的样子。
活人的手不会是这个温度。
灰毛衣没缩回来。
因为他碰上去那一秒——
对方的手指,动了。
不是反射,不是痉挛。
是回握。
五根手指极其慢地合拢过来。
力道很轻。
轻到灰毛衣差点以为是风吹的。
但有一个细节。
他死死盯著那个细节。
对方的小指。
回握的时候,食指到无名指都正常弯曲,老老实实地贴在灰毛衣掌背上。
唯独小指。
翘著。
不是完全竖起来。是往外撇了大概十五度,指腹悬在半空,没有贴合。
师兄握东西的时候,小指永远不会完全合上。
握杯子翘。
握滑鼠翘。
握笔翘。
打游戏握手柄也翘。
灰毛衣嘲笑过一百遍,说他像清朝格格端茶。
师兄每次都一脸正经地反驳,说这叫“人体工程学最优解”。
两个人为这破事,吵了整个研一。
十五度。
分毫不差。
灰毛衣的手翻了过来。
不是回我了。
是攥。
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对方的指缝。
用力。
指节泛白。
对方的手被他攥得往前滑了一点点。
只一点。
然后停住了。
不是灰毛衣停的。
是那只手的主人,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
裂缝边缘的灰白毛刺在对方手腕后方猛地绞紧,像绳索勒进皮肉。嗞嗞声变成了吱嘎声,带著令人牙酸的摩擦。
灰毛衣往回拽。
拽不动。
他咬著牙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右臂肌肉绷成一根钢条,鞋底在石砖上刮出白印。
纹丝不动。
门是撕开了。
但门框还在。
门框上缠著的锈铁丝,死死勒著来的人的腰、腿、脚踝。
人卡在门槛上。
一步之內。
一步之外。
灰毛衣不鬆手。
他蹲下来,把对方那只手攥进两掌之间。
像是一块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石头。
掌心的热一点一点往里灌。
三十六度四。
对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,慢慢地,合了一下。
鬆开。
又合了一下。
节奏很慢。
大约两秒一次。
灰毛衣认识这个节奏。
师兄打代码打累了,会把手搁在桌面上,无意识地做握拳、鬆手的动作。两秒一次。
他管这个叫程式设计师的工间操。
灰毛衣说这是老年人的握力训练器。
研二那年师兄通宵赶项目,灰毛衣端著枸杞水进实验室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——师兄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著,左手搭在键盘边,右手搁在滑鼠垫上,五指一开一合,两秒一次。
屏幕上的代码写到一半,光標还在闪。
灰毛衣把枸杞水搁在他手边,没叫醒他。
那杯水后来凉透了,枸杞沉到杯底,胀成一粒一粒的小红球。
第二天早上师兄醒了,端起来喝了一口,说“谁泡的,枸杞放多了”。
灰毛衣说“十五颗,你自己定的量”。
师兄说“我定的我怎么不记得”。
握拳。鬆手。两秒。握拳。鬆手。两秒。
一模一样。
“你到底——”
灰毛衣开了口。
声音哑得快散了架。
他没说完。
因为手腕上的电子表,亮度变了。
灰毛衣低头。
碎屏上的字,正在变。
“跑”。
这个字从左到右,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褪色。
褪得很慢。
慢到灰毛衣看清了每一笔消失的顺序——先是那一点,再是横折,最后是捺。
新的字从屏幕底部浮上来。
就一个字。
灰毛衣盯了三秒才確认自己没看错。
“坐。”
三年前,这块表上刻的是“跑”。
第二条命,换你活著。
你给我跑。
现在,字换了。
跑完了。
別跑了。
坐下来。
灰毛衣盯著那个字。
嘴唇抖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对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不说话了。
就蹲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