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號区的光全灭了。
看守者关机之后,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带也跟著断了,整个空间只剩操作台屏幕的待机背光,像一张发灰的纸贴在黑暗里。
灰毛衣坐在操作台
左口袋师兄的手机,右口袋自己的。两部手机两个体温。右边的还有点余热,刚塞进去的。左边的凉透了。不知道凉了多久。
可能八百年。
他掏出左边那部。
屏幕碎得比他的厉害。裂纹从右上角炸开,放射状,像石头砸过的车窗。但亮著。壁纸是柳树。
他拍的。
大三那年春天。用的师兄这部手机,因为自己那部摔了正在修。拍完忘了刪,师兄也没刪。后来就一直是壁纸。
手机型號太老了。系统停在安卓9。通知栏堆著一串灰色图標,全是离线的。wi-fi、信號、蓝牙、定位——全是叉。
他用拇指从顶部往下拉。
通知栏展开。清一色的“无法连接”。
但最底下有一条本地通知。
来自通讯软体。图標是个绿色的气泡。
“1条草稿未发送。”
通知时间:空。系统时钟在零號区失效了,所有时间戳显示为1970年1月1日。
灰毛衣点开。
通讯软体的界面古早。顶栏绿得发黑。聊天列表只有三个人。
第一个是“导师”,最后一条消息是师兄发的“收到老师”。
第二个是“老妈”,最后一条是他妈发的一张图,缩略图糊成一片,像是一盘菜。
第三个。
备註名:“不喝枸杞会死星人”。
头像是那只柴犬贴纸的翻拍。
灰毛衣记得——师兄说要把贴纸当两个人的群头像,他说丑,师兄说“丑才没人偷”。
灰毛衣点进去。
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发的。內容是一张截图。截图里是导师发在大群的通知——研三开题报告延期两周提交。
他在截图上画了个红圈,圈住“延期”两个字,旁边手写批註:“命续了。”
师兄没回。
往下。
输入框里有字。
灰色的。草稿。没发出去的那种灰。
开头三个字清清楚楚。
“跟你说”
第四个字开始,全是乱码。
不是普通乱码。不是编码错误的方块,不是字体缺失的问號。
是一种灰毛衣只在一个地方见过的东西——遗忘协议的数据残留格式。
每个字符位置都被一团灰白色的静態噪点覆盖,像电视雪花缩小到一个汉字的大小。
灰毛衣盯著这行字看了八秒。
师兄在写这条消息的时候,遗忘协议正在实时吃他的字。
他打前面的字,协议从后面吞。一边写一边丟。
灰毛衣把自己的手机从右口袋掏出来。碎屏。解压完的文件夹还开著。1.7tb的遗忘协议完整母本。
师兄用四十七天手抄的。
他花了九秒定位到母本中的文本干扰子模块。代码编號obv-txt-0017。功能描述只有一行注释——“覆写目標文本的存在痕跡,使其从物理介质与观察者记忆中同步消失。”
灰毛衣將子模块的覆写逻辑逆向编译。
原理不复杂。
遗忘协议不刪字。它把每个字符的编码替换成与原始编码等长的偽隨机噪声。噪声的种子来自被覆写者的存在逻辑——也就是说,噪声里面装著师兄的信息。
逆向还原的关键:从噪声反推种子,从种子中剥离存在逻辑,用剩余部分还原原始字符编码。
这需要母本中obv-txt-0017的完整种子生成算法。
师兄抄了。一个字都不差。
灰毛衣把两部手机並排搁在膝盖上。左手操作师兄的,右手操作自己的。
碎屏对碎屏。裂缝对裂缝。
他开始还原第四个字。
---
第一轮逆向。耗时十一秒。
噪声数据读取。种子提取。存在逻辑剥离。
原始编码输出:u+5b9e。
汉字:实。
“跟你说实”——
还没来得及读完,师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。
那个“实”字亮了不到半秒,又被一层灰白噪点盖回去了。
遗忘协议残余反扑。
灰毛衣重新跑了一遍。这次种子的偽隨机分量增加了——残余在学习他的还原路径。
但增量不大。师兄焊在接口上的意识痕跡还在拖后腿。那颗拧歪的螺丝钉。每转一圈卡顿一次。
第二轮逆向。十四秒。
“实”稳住了。
第五个字。u+9a8c。
验。
“跟你说实验”——噪点盖回来。十六秒还原。稳住。
第六个字。u+5ba4。
室。
“跟你说实验室”。
灰毛衣的手停了。
三个字。十六秒、十四秒、十一秒。越往后越快,逆向引擎在建上下文预测模型。
但每还原一个字,残余的反扑就猛一分。第七个字的噪点密度比第四个高了40%。
他继续。
---
第七个字。二十一秒。反扑两次。
u+95e8。门。
第八个字。二十六秒。反扑三次。
u+53e3。口。
第九个字。三十秒。反扑四次。右手的碎屏手机烫得拿不住了,搁在地上用指头戳。
u+7684。的。
“跟你说实验室门口的”
第十个字。三十七秒。手指摁在滚烫的屏幕上,指腹的纹路都快烙进玻璃裂缝里。
u+67f3。柳。
第十一个字。前面他就知道了。
u+6811。树。
“跟你说实验室门口的柳树”
灰毛衣停了。
day27。壁纸是师弟拍的。实验室门口的柳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师兄手机的壁纸。
柳树。春天。嫩得冒水的绿。
继续。
第十二个字开始,噪点密度飆升。逆向时间从三十七秒跳到五十四秒。每还原一个字,手机屏幕亮度暗一档。处理器过热。
u+88ab。被。
u+780d。砍。
u+4e86。了。
“跟你说实验室门口的柳树被砍了”
灰毛衣的手从屏幕上挪开。
搁在膝盖上。
看著这行字。
师兄在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快忘掉的地方,在遗忘协议一个字一个字吃掉他打出来的文字的时候,想告诉师弟的第一件事是——
实验室门口的柳树被砍了。
他怎么知道的。他被困在零號区。看不到地球。看不到学校。看不到那棵柳树。
灰毛衣翻看师兄日誌。day26到day34之间。银白色那个来过。坐在操作台边上。给师兄看了外面的东西。
它给他看的。
那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存在,记住了一棵柳树被砍了。
灰毛衣没有建文件夹。没有关屏幕。
继续还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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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个字之后,內容断了。噪点显示有空行——师兄换了一段。
新段落更吃力。每个字六十到八十秒。反扑频率从每字一次涨到两三次。手机屏幕彻底烫黑了一次,灰毛衣等了四十秒才重新启动。
逐字还原。
“食堂三楼关了一个窗口。卖麻辣烫那个。”
灰毛衣想起来了。食堂三楼靠窗第二个窗口。阿姨姓周。给他打菜从来不抖勺。
师兄说那是因为周阿姨觉得他瘦。
“导师退了。上学期。”
灰毛衣心里算了一下。如果师兄日誌没记错时间,这条消息大概写在day30前后。在零號区待了三十天,脑子已经开始碎了。
但他记得导师。
“隔壁组的王磊发了nature子刊。摘要写得很烂。”
灰毛衣没忍住。
嘴角歪了一下。
一下。然后押回去了。
王磊的摘要確实一直很烂。师兄每次组会都要吐槽。
又一段空行。
还原速度越来越慢。每个字要一分钟到两分钟。手机屏幕裂缝边缘开始渗热气。碎片之间长了一层雾。
新段落。
还原到第三个字的时候,灰毛衣右手食指抽了一下。
不是意识到了什么。是手先於大脑反应。
“你的枸杞”——
手机黑屏。过热保护。强制关机。
灰毛衣等了两分钟。屏幕亮了一点。开机。裂缝里的雾散了一半。
继续。
“你的枸杞换牌子了吧。上次视频的时候看见包装不一样。之前那个好。別换。”
灰毛衣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。
空的。枸杞泡烂了。吃了。
品牌確实换过。研二那年。换了个便宜的。
师兄那时候还没消失。
灰毛衣伸手拧开保温杯盖。拧了一圈。拧回去。拧了一圈。拧回去。
盖子很鬆。密封圈老化了。拧不紧。
咯吱咯吱。
他把盖子拧好。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