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轿车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濒死的野兽,在南城的深夜街头疯狂穿行。
苏晨的双手死死地攥著方向盘。手背上暴突的青筋像是一条条即將挣破皮肤的青色小蛇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,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尸般的惨白色。左手掌心里,刚才捏爆手机时嵌进去的玻璃渣子还留在那儿,每一次握紧方向盘打方向,那些细碎而尖锐的稜角就会在血肉里再往深处狠狠犁进去几分。
但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。
他的右脚,那只脚踝骨已经完全碎成一包骨渣的右脚,像一条破麻袋一样软绵绵地耷拉在剎车旁边,根本无法提供哪怕一克的踩踏力。
所以,他此刻是在用左脚死死踩著油门。
被撕裂的肌肉纤维在伤口处反覆摩擦,滚烫的鲜血如同泉水般涌出,早就已经浸透了整条战术衝锋裤。他的战术靴底踩在金属踏板上,每踩一下,都会发出一种极其黏腻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啪嗒”声。
脚垫下方,已经匯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。
但他不在乎。他甚至希望这具肉体能再流多一点血,好让他脑子里那股快要把天灵盖掀翻的轰鸣声稍微减轻一点点。
他的脑子里,现在一片空白。
而是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洞背景上,正如同最高清的梦魘一般,反反覆覆、无休无止地循环播放著同一帧画面。
父亲的声音。
那个在老旧房里沉默了一辈子、沙哑的、虚弱的、却在生命最后一秒拼尽了全身气力的男人的声音——
“晨子……小心……”
然后是几十吨钢铁野蛮碰撞、將轿车骨架瞬间碾碎的声音。
然后是冲天的火光。
然后……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那个虚擬號码掛断后的盲音。
一遍,又一遍。
每一次重播,苏晨就感觉自己的胸腔深处,有什么极其柔软的东西,正在被一把生锈的钝刀,一寸一寸、血肉模糊地来回拉扯、锯断。不是那两根错位的肋骨——肋骨带来的痛,在这个瞬间简直就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般不值一提。
是比肋骨更深的地方,是那个他以为经歷了十几年暗网廝杀、早就被仇恨和冷血包裹得刀枪不入的灵魂深处,此刻正在无声无息地疯狂崩裂。
他想吼。
想把满是血腥味的喉咙彻底撕烂了吼出来!想衝著这无边无际的黑夜发出野兽一样的哀鸣!
他甚至想不管不顾地把这辆破车的油门踩到两百码,然后直接一头扎进路边的水泥桥墩里,让这具已经千疮百孔、装满了绝望的残躯,连同那些无穷无尽的痛苦,一起在烈火中炸成极其细碎的齏粉!
但他不能。
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,强迫自己偏过头,看了一眼被鲜血糊了半边的车內后视镜。
后座上,刘文海被他用战术腰带死死固定在座位靠背上。老人满头白髮凌乱,脑袋歪向一侧,脸色白得像一张刚刚捞出来的宣纸。从那个散发著催眠药剂味道的蓝色洗脑水槽里被硬扯出来之后,恩师就一直处於极度危险的深度昏迷状態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腔的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