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端沉默了片刻,无奈地弯起了嘴角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,端起面前的酒杯,慢慢抿了一口,酒液辛辣,入喉如火,上上佳品。
方子衿听见了,凑过来问:“谁?穆简……问道兄吗?阿音,你哥哥也在?”
穆希点了点头,方子衿于是真心实意地欣然道:“亲人和你聚在一起,那可真是太好了,阿音。”
穆希笑笑,又给方子衿切了一条羊腿,她知道,一家人都战死的方子衿很羡慕她还能有亲人相伴。
卢端放下酒杯,摸到身旁的竹杖,站起身来。春棠连忙要起身扶他,他摆了摆手,示意不必,自己拄着竹杖,慢悠悠地朝殿外走去。竹杖点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,在喧闹的宴席中格外清晰。
穆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。酒有些苦,可咽下去之后,又有一丝回甘。
殿外,夜风拂面,带着沙枣的甜香和初冬的微寒。卢端站在廊下,侧耳听了一会儿,分辨了一下方向,然后拄着竹杖,朝东边的院子走去。月亮很大,很圆,像一面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将整座王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光。
卢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感受着自由的风味。
“七郎。”
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院中的石桌旁传来。卢端停下脚步,微微侧头,朝着声音的方向。月光下,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石凳上站起来,朝他走了两步,又停住,卢端虽目不能视,却听出了对方的脚步声——穆简。
穆简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衣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,显得有些萧瑟,那双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眼睛里,映着月光,也映着卢端眼上那条白绫。
卢端的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,拄着竹杖,缓步走过去:“阿诘,好久不见了。”
穆简上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力道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亲昵。他低头看着卢端眼上那条白绫,眉头皱了一下,语气直白得像一把刀子:“你的眼睛怎么瞎了?”
卢端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阿音没和你说吗?”
穆简收回手,退后一步,双手抱胸,靠在石桌上。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那道从眉梢延伸到发际线的疤痕在银光下格外醒目:“她说的,自然不如你亲口说的详细。”
卢端沉默了片刻,拄着竹杖,慢慢走到石桌旁,摸索着坐下。他将竹杖靠在桌边,双手交叠在膝上,微微仰起头,月光洒在他脸上,将那张苍白的面容映得如同玉石雕成。他开口,声音清淡如风,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。
“被人下了毒。北域的奇毒,叫‘寂夜昙’。下毒的人,是我身边伺候的丫鬟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我当她是心腹,当她是亲人。她照顾了我很久,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有离开。我一直感激她。后来她忽然不见了,我以为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。现在想来,或许是任务完成了,便没有必要再留下了。”
穆简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,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。
“你不希望是她吧。”穆简终于开口,声音很沉,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。
卢端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我希望不是,但大概,希望会落空。”
接着,他又说了,那日在刑场上,感知到了苜蓿气息的事情。
穆简哼了一声,从石桌上拿起一壶酒,两个杯子,倒了一杯,推到卢端手边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酒液辛辣,烧得他喉咙发紧。
“她怕是邢家的人。”穆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。
卢端摸索着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酒很烈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:“嗯,你说的很有道理。”
穆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灌下去,将酒杯重重搁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看着卢端,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烦躁。他站起身来,在院中踱了几步,又走回来,一屁股坐在卢端对面。
“你这没用的东西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,“为何拢不住阿音的心,让她被那个小白脸勾了去?”
卢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轻轻笑了:“阿音或许就是不喜欢我这款的,”他说,很是无奈,“你怪我有什么用?再说了——还不是你没看好,才让猪拱了白菜?”
穆简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也不知是气的还是酒劲上来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。他瞪着卢端,瞪了半天,终于泄了气,靠在椅背上,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两人都沉默了片刻。月光洒在院中,将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像是两棵并肩而立的树。远处隐隐传来宴席上的欢笑声,模模糊糊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。
“事已至此,”穆简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也只能接受现实了。”
卢端端起酒杯,朝他微微举了举。“是啊,只能接受了。”
两只酒杯在月光下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穆简一饮而尽,卢端也抿了一口。酒很烈,入喉如火,很是暖身。
穆简和卢端正沉默着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月光下,一道茜红色的身影款步走来,裙摆拂过青石地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穆希手里提着一壶酒,另一只手端着几碟小菜,笑眯眯地走进来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。
“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。”她将酒菜放在石桌上,在两人中间坐下,左右看了看,眼中满是促狭,“背着我偷偷喝酒,也不叫我。”
穆简哼了一声,别过脸去,不看她。卢端倒是笑了笑,摸索着将酒杯推到她面前:“来得正好,这酒太烈,我一个人喝不惯。”
穆希也不客气,倒了一杯酒,抿了一口,辣得直皱眉,又赶紧夹了一筷子菜压下去。她看看穆简,又看看卢端,忽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声清脆而明亮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听,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,在润州老宅的后院里,他们也是这样坐在一起,她最小,总是被两个哥哥护在中间。
“哥,”她伸手拉了拉穆简的袖子,声音软得像小时候撒娇,“还生气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