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日子,他去了很多地方。
那些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。
他先是回了一趟摩云峰。
当年的北境第一天府,如今已不复往日荣光。
宗门建筑还在,但弟子稀少,山门冷清。
宗主玄泽重伤闭关不出,叶紫瑶带着残存的弟子退守北荒城,留下的不过是一些老弱病残。
萧和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是在山门外站了一会儿,便转身离去。
他又去了文清阁商会。
那是父亲萧文钦当年一手创立的商会,横跨北境半壁江山。
三十多年过去,商会在战火中几经沉浮,终究还是撑了下来。如今的文清阁,已不似当年那般辉煌,但在这乱世之中,能活着,已是不易。
萧和到的时候,正是梨花盛开的季节。
商会后院有一棵老梨树,不知栽了多少年,树干粗壮,枝繁叶茂。
满树梨花白如雪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飘落如雨。
树下,一个女子正坐在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卷账册,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飘落的梨花上,眼神空濛,像是在看花,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裙,发髻高挽,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白皙的侧脸。
三十多年过去,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。她的修为,已经达到了战狂境界。
小千。
那个当年在萧家老宅中,端着药碗、轻声细语安慰他的小丫鬟。
那个在他离开天晶城时,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的少女。那个在山花开放时,等着他回来的女孩。
她等了很多年。
一年,两年,五年,十年。
山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她等的人,始终没有回来。
后来,商会的事务多了,父亲老了,需要人打理。
她便接手了商会的管理,从一个小丫鬟,一步一步成长为文清阁的大管家。
她把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,把父亲照顾得无微不至。她让自己变得忙碌,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人。
可每到梨花盛开的季节,她还是会坐在树下,发很久的呆。
萧和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身影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瞬间,也许是很久。
直到一片梨花落在他的肩头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树下的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缓缓转过头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萧和脸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
账册从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啪的一声。
她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她的眼眶红了,泪水在里面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
三十多年。
她等了三十多年。
她想过很多次,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,自己要对他说什么。
是埋怨,是质问,还是像从前一样,轻声说一句:
“少爷,您回来了?”
可真到了这一刻,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萧和迈步走向她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他在她面前停下,低头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,声音有些发涩:“小千,我回来了。”
那颗在眼眶里转了许久的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父亲萧文钦已经老态龙钟了。
他本是商人,修为不高,年轻时还能靠着几分底子撑一撑。可三十多年过去,岁月不饶人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密布,背也驼了,走路需要拄拐。
但他精神还好,眼睛还亮,看到萧和的那一刻,老人先是愣了很久,然后咧嘴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。”他拉着萧和的手,反复说着这一句话,声音颤抖,眼眶泛红。
萧和用力握了握父亲的手,点了点头。
萧文钦告诉他,这些年,商会攒了些钱,他把天晶城的萧家祖地买回来了。虽然老宅当年被烧了大半,但地基还在,他请人重新修缮,如今已经恢复了七八成。
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,像是在跟儿子炫耀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。
“你回来了,就多住些日子吧。”萧文钦说,目光里满是期盼。
萧和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拒绝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。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完成。
天道量劫的事,他无法说出口。也不会有人能明白。
他不能说,也不敢说。
说了,只会让身边的人陷入恐惧和绝望。
他只能把这一切压在心底,一个人扛着。
他就是这个世界最孤独的拯救者。
不仅在拯救世界,也在拯救他自己。
这些日子里,萧和没有修炼,没有闭关,只是静静地陪着父亲,陪着那个等了他三十多年的女子。
他会在清晨陪父亲在院子里散步,听他讲商会这些年的风风雨雨。
他会在午后坐在梨树下,看小千处理商会的事务,偶尔帮她出出主意。
他会在傍晚登上城楼,看夕阳西下,看天边云卷云舒。
日子过得很平静。
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,他一直在学习。
这三十年里,虽然他的肉体不在了,但他的神魂一直跟着大道烙印,学习各种道修知识。
毕竟他已经达到了道将境界,这在道门中算是登堂入室了。丹道,阵道,符道,器道。
他能学的,都学了。
不能学的,也在慢慢参悟。
道将境界的修士,已经可以尝试炼制法宝了。
虽然真正的法宝炼制需要道王级别的修为,但一些简单的、低阶的法器,他已经可以信手拈来。
他给父亲炼制了一枚长生丹药。
丹药呈淡金色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服下此丹,可延寿五百年。
对于修炼者来说,五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。但对父亲这个修为低微、寿元将尽的老人来说,五百年,意味着他还能活很久。
他给小千也炼了一枚长生丹药。同样的淡金色,同样的药香。